理所當然的,大部分的人們會同意世界上最大的懲罰就是剝奪可能性,因此能夠對於人最大的剝奪便是剝奪其生命,雖然最大的懲罰不代表是絕對無法被接受的,剝奪生命在那些真的渴求達成某件事情下的人,也只是個能夠被接受的選項罷了。
反過來說,人能實施最大的罪惡便是剝奪另一個人的可能性,而最不公平的便是在那些並非自我意願下的,被選擇而承受其結果的事物。比如出生,比如墮胎,雖然相異但卻同是那樣的邏輯下的產物,不過只是相對應的兩種看待世界的思想。
我可能不用出生,便不會感受,即便主觀經驗便是生為生命的存在唯一。伴隨著苦痛悲傷的生命,是不是只要沒有出生就不會痛苦呢?就像是被廟會吵醒的人對神明許下「將吵鬧分給沒有人吧」結果就瞬間虛無。這不過是那種對於痛苦能夠以數學性的方式加減乘除的幻覺,那是對於痛苦能夠經由除以零便消失的幻覺,是人能夠對於意義覆上最大的矛盾謊言之一。
虛無必然毫無意義,因為那是連無意義都不存在的地方,不存在問號,也理所當然地不存在句號與被句號的東西。甚麼都沒有,完全的無。將虛無視為對痛苦的公式解是人所能編織出最偉大的幻覺。
如果痛苦是必然且全然的壟罩生命,那同樣的幸福也會是必然且全然的壟罩著生命。如果從未愛過也沒被愛過,從未看見過偉大的事物以至於渴求著甚麼,從未想去展現自我進入世界相同的擁抱之中,或許還能夠成為決定將一切都視為相同「值不值得活著」的命題的理由。
如果消除能夠感受的個體便不會再有更多被感受出現,在意義的層面上便是最好的結局,像是在說從未有過的,便不會有任何意義。那我們活著最大的敵人大概是自己的前葉額。顯然作為個體,人無法幫他人決定宿命與對主觀經驗與感受,我們又要怎麼否定冰椎手術不是一種能讓世界和平的必要舉動?懊悔的將自己走過的路途評價為不值得體驗過一次,卻在對於活著帶著如果是被迫的那也還能接受的態度,本身就是對於生命最惡劣的詛咒、對於自由意志的最大嘲諷。
而所有感受最後都會導向痛苦,不過是恐懼失去而產生另一種幻覺,是對於痛苦不會消散,對於記憶不會存在,對於生命本身就是毫無意義的過度應激反應。或說是對於物理性質上熱寂速度的過度樂觀。因為劣化一定存在,那生命本該不存在。就像是有天世人決定了衣服不該存在,並非因為衣服總有一天將會損壞,而只是因為長高後穿不上舊衣,便讓人們絕望的發現原來穿衣服是無意義的一樣。
退一步來說,人即便絕對絕對的,必定感受痛苦這件事是先於存在的本質;即必然感受痛苦就是生存的本質。那即便是能夠在這之中擁抱住生命,全然的熱愛這份必然不帶有自由的生命,誠懇的認定生命便是這般苦難的人也無法說出「這旅程並不值得來一趟。」正因為他認定的世界是這樣的,正因為他並非是將命運的意涵交給他人,對於他來說,即使生命如地獄,卻也是他祝福著的。邏輯無法在拒絕著字母的同時卻又想要拼湊出公式。
人類,在誕生之時便帶著闕如,在誕生之時就缺少了從未誕生的可能性。但人正是因為這巨大的缺乏才擁有自由,才可能的將所有可能裝入其中。
生命永遠缺少著同意的合法性質,即便存在先於本質,不過也僅是在誕生的片刻之後,本質也就隨著生命滴落在泥地上的羊水形塑而成,不管我們是否願意,隨著生活取代了生命,一切意義隨之而來。或許闕如這是個不被感受到便不算存在的倒塌枯木,在初起便深藏在日益豐富繁茂的生命之中。
即便不想去接受它,或是盡可能地對缺憾抱持著否定的態度。但或許正因為那存在於每一個舉動之中,無法被視而不見的異樣感受,人總會在那麼一天直面那自誕生以來就持續存在於無盡可能之中的巨大缺憾,我永遠有那麼一件事不可能達到。
因此拼命地想將事物擁在懷中,如果人必然缺乏,那我就將人的所有都拿來填補,直到完整。那便是對於完整的追求,就像那些完整的同義詞,完美,完全,神明,真理。
但完整代表的是不再變動,相合的事物變沉淪至死亡,決定後的句號在這瞬間將曾雀躍於從我腦海到聲帶與雙手之間的可能性給轉化為死去的文字。真理不過是將這一輩子之前的所有寫成一個註腳。
活著的事件,被寫下句號的故事,活著便是發生,直至死去畫上句點,則故事成立而流傳。
或許誕生是在某一個發生的當下,在一個事件變成故事前,卻也在那片刻成為了將會形成的故事。
或許誕生便是不能被找尋理由的,就像是不會有人對於為甚麼當下會延續一樣擁有疑惑,或許就只是因為世界就是這樣運轉,或許人就該是被出生,而後全然自由地將彼此殺死罷了。在這之中不存在意義,直至有人用他的一輩子寫下了那麼一個註腳*¹。
*註¹:又或是,人的誕生便是為了思考為何誕生。